遺物
十多年前,祖父因一場意外倉皇辭世,那年我忙著應付高考,匆匆趕回家鄉送葬,並用兩個皺巴巴的黑色背心膠袋,盛走了祖父抽屜裏的遺物。後來發現,除去老屋的傢俱和碗碟不算,這兩袋雜物已是他身後留下的一切。想起自己搬家時動輒幾十個紙皮箱的架勢,活了八十多歲的祖父可謂「身無長物」。
那些遺物,外表雖然殘舊,但不算得老。幾本破書,是八十年代從香港買回去的;幾幀照片,也沒有他年輕時的模樣;他的手記,都是晚年所寫,拿小學生用的方格簿裝訂而成。其餘的物件都跟我有關,包括我寄給他的信、我小時候用過的課本和練習簿等等。至於真正「老」的東西,經過「文革」的幾次抄家,大抵都片甲不留了。
遺物帶回香港後,就一直藏在床板下,十幾年間只拿來看過一兩次。這陣子,因為想起一些事,我重又把它們找出來細閱。人大了,從前不懂的,現在彷彿懂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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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多歲的時候,有一次回鄉,黃昏裏,祖父和我在前院納涼,對坐無言,各懷心事。忽然,他問我,記不記得小時候教我背過的書。我的童年早被長輩神化了,據說我是個聰慧過人的小孩,兩三歲懂的字比小學生還多;據說我近乎狂熱地愛寫字,洗完澡還等不及穿褲子,就光著屁股蹲在地上寫粉筆字,寫滿了後院的水泥地;一段段艱奧的古文,據說我都背得琅琅上口,沒事的時候獨個兒就坐在門檻上大聲朗誦……但其實這又有甚麼稀奇呢,我也見過三歲的香港小女孩背出老子道德經頭幾章,用普通話。兒童讀經班也有時髦起來的跡象。反正都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文字,毛語錄、論語或財政預算案都沒有太大分別吧。這些「威水史」,大多只能予人「小時了了」的結論──當然重點其實是後面的一句。
而那個黃昏,當祖父問起我那些穿開檔褲的舊事時,我已是一個苦於應付會考、成績中下、心態反叛、缺乏自信的中學生。我不記得了,我說。祖父的樣子有點落寞,但還唸出了幾句我不知所云的古文,力圖喚起我的印象。這些……你都不記得了嗎?我搖頭。誰還會記些這些東西呢。而且我是唸理科的。然後我們又都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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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發現,祖父的遺物裏,有一本我不曾留意的方格簿,封面有我的名字,下面寫著「一年級」。裏面是祖父讓我抄的書,文字重重覆覆──也不知是抄的還是默的。我翻看後,心想,祖父你真迂,讓幾歲的小孩抄這些玩意。「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為道,修道之謂教……」若不是現在有Google,我也不會知道這些文字出自《中庸》;「昔日之所無,今日有之不為過;昔日之所有,今日無之不為不足……」出自劉基〈司馬季主論卜〉;還有一些半文白的,Google查不到,不知是誰所作:「難者見難,易者見易,難者見難,雖易如猶難……」
還有一首詩。哎,人教詩你教詩,「鵝鵝鵝」或「床前明月光」你不教我,卻教我抄這一首:
南北山頭多墓田,清明祭掃各紛然。紙灰飛作白蝴蝶,淚血染成紅杜鵑。
日落狐狸眠塚上,夜歸兒女笑燈前。人生有酒須當醉,一滴何曾到九泉。
Google告訴我,這是宋詩,高菊卿的《清明》。
祖父你真迂。我又怎可能記住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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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學時代的東西,全都沒留下。唯有在家鄉唸書時用過的課本,祖父為我保留至死。我早已知道祖父疼我,但要過了很多年,有了一點歷史和做人的常識後,我才能明白他的孤獨。我知道,從我出生到隨家人離鄉赴港,那幾年是他後半生最懷念的時光。此前都是沒有尊嚴的苟活,此後則是獨守空屋的無邊寂寞。
祖父其實沒有多少帶小孩的經驗,他初為人父的時候,適逢戰亂,他當了兵,行軍走遍中國,照顧孩子的任務全都落在祖母身上。解甲歸田後,兒女都長大了,接著山河變色,前半生的所作、所學盡成負累。然後在荒誕歲月磨盡了青春,到了晚年,才等到了安穩的日子,在幼小的我身上,拾回一點尋常的天倫之樂,與作為長輩的尊嚴。
家鄉沒有幼稚園,我的「幼兒教育」由祖父一手包辦。在別離前的短短幾年裏,他恨不得把一切都灌輸給我,而我稚時的表現,似乎也不負他的期望。於我,那只是矇矓的往事,對於他,那幾年時光卻是重要的精神慰藉,要用餘生去不斷反芻。那本有我筆跡的方格簿,成為這段時光僅有的幾件紀念物。他特地為它穿了棉線,令紙頁更牢固,還在外面加了一層保護衣──儘管如此,它都已變得很髒了,我不知道他翻過多少遍,正如我不知道,他在家鄉的親友面前重覆了多少遍關於我的故事,說我小時候多麼聰慧多麼聽話……
但我畢竟漸行漸遠了,他只能一年見我兩三次面,看著我一年年的長高,一次比一次不耐煩於他的教誨……直到有一天,我沒好氣的說,其實我甚麼都不記得了。不但不記得他教我的內容,連他教我的情景,我都沒有印象了。
我想,那時你一定很失望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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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遺物,將來或許也是我的遺物?但誰會在乎,或誰可以讀出,一堆破爛裏,一個老人的心事。
這星期我要回鄉祭祖了。我已到了可以跟祖父把酒對飲的年紀。只是,「一滴何曾到九泉」。









